• 快传号/吉安大视界

    文/胡刚毅

    情有独钟吉州窑

    和风徐徐,桃花灼灼。春节前一天,郭老师邀请笔者第三次去吉州窑溜达、喝酒,顺手捡瓷片。

    “你怎么这么喜欢这个地方?去了多少次?”我问。

    “两三天去一次吧。”他答。

    我大吃一惊:“这么喜欢,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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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为画家郭国强,右为作者胡刚毅。

    他说:“看看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忍不住就兴奋!每个瓷片,每点图案都会让我心动,爱不释手。那丢弃一边的瓷片堆里,充满古人的智慧,瓷片上的图案,透着古拙质朴的遗风。来这里无数次,不一定为了捡到心仪的瓷片,只是感受古庐陵的文化,乐在其中!或许是为了寻找美的源头,或许是体会远古的悲情。”他说,“吉州窑源于朴素,盛于真实,衰于悲情!”

    他对吉州窑文化的痴迷、向往令人敬佩!吉州窑,他去过200多次,可以理解!笔者也去过20多次,对吉州窑上百种陶瓷产品中的木叶天目盏,情有独钟。为此写过一首诗《爱的拥抱》,把泥土和叶子比作一对经过烈火考验、终成正果的年轻情侣。此诗,在一次诗歌大赛中还获得一个奖,新媒体微信上点击率达到39万。对吉州窑的向往和痴迷,笔者与他大有惺惺相惜之感——

    爱的拥抱

    小小一只陶瓷碗

    多么神奇神秘!

    从吉州窑红红的光里

    从铁水沸腾呐喊的火中

    从千度以上的高温冶炼中

    从熊熊燃烧的火的洗礼中

    飞出一只高贵的金凤凰

    曾是一小片树叶,那么渺小普通

    本只是悬挂枝头承接雨露风霜

    秋天凋零,腐烂为泥

    但,一只点石为金的手

    一只化腐朽为神奇的手

    为这片叶与一只泥碗牵上红线

    让他俩走入火的婚礼殿堂

    让他们紧紧拥抱,一诺千金

    一吻定情、定命、定终生!

    这枚平平凡凡的叶啊

    若稍有杂念、火候稍有疏忽

    就万劫不复,落入万丈深渊

    (千万叶片在烈火中灰飞烟灭)

    火中走钢丝,小心翼翼全神贯注

    叶与泥土拥抱得天衣无缝

    爱与爱的拥抱,心与心的拥抱

    如胶似漆的爱,死神找不到空子

    没有技术含量,纯而又纯的爱

    在火的呼啸中涅槃,得到永生!

    舒娇与欧阳珣的爱情故事

    惊天地、泣鬼神,广为传唱!

    制作木叶天目盏异常艰难

    国宝级啊,要合天时地利人和

    据传经过七七四十九个窑的烧制

    一百只仅成功一只碗!

    大英博物馆内存放着这样一只碗

    展览着吉州窑火千年燃烧的爱情

    展览着金凤凰永生不灭的爱情

    一枚绿叶与泥土紧紧拥抱的爱情

    坚贞的爱闪烁不熄的光芒!

    冷却的一只小瓷碗静若处子

    不时灼烫探寻远古中国的目光

    如今,一只只金凤凰浴火重生

    翩翩飞出千年吉州窑

    飞向四面八方,飞向

    世界五大洲六大洋……

    三个月高考美术训练

    郭老师就是这样一位痴迷古文化、朴素又充满真情的画家!大学毕业后,一直任职于井冈山大学美术系。

    小时候他爱涂涂画画,先用木棍,后发现木棍不经用,就寻来父亲做木工的长铁钉,在家里的地上画来画去,画满了一地,再用扫把扫去,再画,乐在其中。《地雷战》,《地道战》,是最常见的题材,有时也画内心的感觉,画想象的事物。这样的习惯,坚持下来,直到上高中,家里的地,都被他画矮了三寸。支撑他的可能是无聊,更可能是天生对画画的热爱,但始终没料到,后来画画成了他终身职业。

    他的高考是历经磨难的!考文科,四年名落孙山。第五年,一位考上江西师大美术系的同学到他家去玩。偶然看到墙上挂了一幅画,那是他百般无聊画的百元大钞。那位同学惊诧不已:“画得太好了!”在同学的动员下,跟他学画画了,人生从此也发生了改变。

    因为一直用铁钉在地上画画。进入画室后,集补习班同学、启蒙老师和学长为一身的志坚和分龙教了他一整晚上,从涂鸦过渡到了正规训练。三个月后,美术专业和文化都是全地区第一名顺利进入江西师大美术系。

    他常庆幸只学了三个月。因为三个月不足以禁锢他的想象。他认为世上三样东西不是学来的,繁延后代,文学,还有画画,靠悟出来。

    他就是郭国强,1970年9月生于安福,他的出生年月是初中办学籍时照抄同桌一位美丽女生的,因为塞在墙缝里的生晨八字被老鼠啃了。现为井冈山大学美术系副教授,吉安市青原区美协常务理事。1998年毕业于江西师范大学艺术学院美术系版画专业,1999年加入江西省美协,2004年在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研修班学习动画,同年加入中国动画学会,2007年在同济大学学习动画和新媒体。毕业至今在井冈山大学从事美术教育,2015年专研国画,主攻写意人物,偶画花鸟。入职以来,参加省级画展二十余次,获一等奖一次,优秀奖八次,主持或参与省、市级课题五项,发表核心学术论文八篇,2008年评为副教授。

    标新立异丹青手,突破规矩天地宽

    因为做了老师,常思考绘画和教学的理念,常说出奇谈怪论。比如:“懒老师教出好学生。”他说,“老师不能太勤快,教得太多,反而会制约限制学生的想象。就美术教育而言,如果真的在乎学生,不要经常指手划脚,多从绘画理念上与学生交流,但画画要保持内心干净,画家的社会责任就是弘扬真善美,引领大众提升审美情感,绘画不仅是美育,还是德育的重要部分。”他常被有的同行认为异类,思想与他人格格不入。

    他常说,三流画家靠技术,二流画家靠感觉,一流画家靠个性。画家不能只画行画,要画出自已真实的情感,传递出画外之音。“大智若愚,大巧若拙。”这些都是人生的态度,也是他画面传递出的真实情感。画画靠个人自悟和自省。学别人多了,就没有自己的东西。

    苦闷的时候,用左手作画。他认为左手干净,敢于打破常规,找回童真,找到不曾雕琢过的感觉。这是刻意的抹去正规训练留下的痕迹和惯性。右手习惯于太多的技法,他倒认为是表演,不干净,因为绘画应该是用最朴素的技法,来表达最真实的情感。

    他说:用左手,歪瓜裂枣反倒显得更真诚。就绘画而言,技巧用于粉饰表象,这就属于低级趣味。绘画形象的不真,是为了某种特殊需要,但情感不真就要命。所以画家要保持内心的干净,同时也要保留绘画手段的纯洁和朴素。

    父亲和母亲

    他父亲给了他一个睿智的大脑和聪慧的基因,母亲则给了他一副强健的体魄和善良的心。

    父亲先是县建筑公司木工,后调入大光山煤矿。虽然没读过书,但他天资聪颖,许多问题能无师自通。他学了几个月的木工,做的木脚盆永不漏水却是当地传奇。他父亲还通机械,牵头建过安福县灯泡厂,组装手扶拖拉机。他不能容忍的是他父亲居然自制了爆米机,每逢寒假,和哥哥们担着爆米机走村串户打爆米花。

    他母亲老实本分,勤劳善良。在农村历来盛行“人善被欺,马善被骑。”何况他父亲是外来人口。他给我透露了一个“秘密”一一农村的法典是拳头。他母亲喂他五年奶,少年时的他膘肥体壮,以至于考上大学时村里人婉惜损失了一个好劳力!

    “奇思异想”的思维

    在一起喝茶聊天,他打开了“奇思异想”的话“匣子”:

    ——绘画要接地气,不管画什么题材,画家都要把生活中的感悟融入作品当中。接地气不等同于写生,如果不是超写实,写生便是画家外出游玩的借口。能号称画家,对一般物象的把握在初级阶段就应该完成,绘画时只要在脑瓜里把它拿出来加以取舍提炼。所以他反对没完没了的写生,这样只会让头脑不想事,累死都没用。

    ——在绘画要敢于显露缺点,只要不致命。这一观点也是来源于生活。如果人没有缺点,那便是圣人。虽然都想成为圣人,但圣人远不比猪八戒可爱,因为他不接地气。在绘画作品中,如果过于经营,严丝合缝,便没了生活情趣。至少会感觉画家太城府,城府在绘画中体现的就是不真实。这种良苦用心就是假,其他人的假最多让人恶心,画家如果假,就会要命。所以,有时缺点反而最能体现真实的情感,成为画龙点睛之笔。

    ——每个人都应该有不同的绘画面貌。因为绘画不是科学,也不是政治。在一般画理的框架内,可以往左也可以往右,不用害怕扣帽子。绘画面貌是由画家修养、感觉、性情以及阅历决定,或细腻,或粗糙,这些成就了画家的个性,如果画画都不敢有个性,就不要说别的了。

    ——绘画的题材并不重要,它们都是画家赋予情感的载体。有些画家弄得像江湖术士,画只公鸡便说吉祥如意,画杆竹子便说步步高升,将某些传统文化强行拉扯到绘画当中,哄观众开心。这是典型取悦人们,适合取悦能怡情,过度取悦便伤身。他喜欢朱新建画的《金瓶梅》,生动活泼的表现男欢女爱,虽然很多人装正经,实际上都在拚命干。有些人光说不做,有些做了不敢说,还说别人不正经。

    ——绘画不是科学,所以不要太讲道理。有些道理在绘画中是行不通的,比如焦点、透视、甚至形体,因为情感有时会凌驾于它们之上。这也符合艺术高于生活的论述。艺术和工艺的区别在于艺术赋予了情感,工艺只有技术,一个是自由恋爱,一个是包办婚姻。

    艺术来源于生活是指艺术表现了生活的真,真不是表象,要拓展它的内涵,即反映艺术家真实的情感。

    ——中国画分为两类,写实和写意。所谓写实,就是客观成分比较多,以物象映射生活,因为有了详实的物象,所以普遍受到百姓欢迎。写意是以意境和情趣为主导,物象仅为传递思想情感信息的符号,要求画家有扎实的概括能力和笔墨功底以及深厚的文化底蕴。这是中国绘画的精髓,对百姓而言,由于过于艺术化,显得脱离了群众,理解较为困难,所以欣赏者也要有一定修养。一位名符其实的画家,首先他应该是一位学者。能读懂画作的观众,也应该是一位学者。

    ——艺术家的先决条件是感觉。感觉就是天份,要善于发现美。美不是单纯的美丽,它包括优美,壮美,悲情,甚至丑。艺术家修养的不同,对美的理解范畴也会不同。其次是技巧,技巧的把握靠勤奋,但技巧不是目的。如果为了展示技巧,就会俗不可耐,充满行气和俗气,甚至江湖邪气,这是学院派画家和江湖画家的特色。所以有人故意把“熟练”藏起来,显露出“生拙”。“生”和“拙”是人生的一种态度,与大智若愚,大道至简,返朴归真的道理一脉相承。画家的性情决定了作品是否充满灵气。所以,浪漫的画家作品不拘一格,守规矩的画家作品容易一潭死水。

    ——所谓“修养”,包括品德和学识的提高。人品差了,画品也好不了,这叫画如其人,与“真、善、美”的指导思想是相悖的。从某种意义上说,欣赏某人的作品首先是欣赏他的人品。人品的修养就是尽可能保持内心的干净,保留与生俱来的天真和纯朴。学识的提高有两个途径,一是读书,二是行路。所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是这一道理。行路不是旅游,而是考察民风,欣赏自然,发现世间的规律。鉴赏也是增长知识的有效途径。从古至今,没有艺术家不是鉴赏家。因为传统文化会潜移默化转移到作品中,所以,艺术家对传统文明应怀敬畏之心,传统文明是中华民族立足于世界的根基。

    ——艺术家的社会责任是发现并挖掘生活中的“真、善、美”,并引导大众提高审美情趣,最终使人类思想高度自由解放。社会充满真善美,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美学教育的长期普及。因此,美育实质上就是德育。

    光有技术没思想是画匠。但这类画家最吃香,因为画山是山、画水是水,深得百姓喜欢。这类画家表面上在为人民服务,实际上没有社会责任感,要命。有了感觉还要增强学识,有了学识还要下苦功夫。有人感觉良好便不愿花气力,常常打着“创新”的旗帜去瞎搞。“创新”是当代绘画的怪胎,也成了“艺术家”胡来的借口。个性是画家对绘画有深刻认识为前提,具备独立的人格和思想,作品有独特面貌和精神内涵,并力争在某个方面有所突破。这种突破才叫创新。

    ——临摹是有害的,白石先生说“学他者死。”临摹越像会死得越快。临摹的途径是用眼看,用心悟。读好画能提升格调。“眼高手低”是千载难逢的好事。眼界高了,逐渐的手也会跟上。白石先生最大的贡献是提出了“学他者死”和“是与非是之间”,明确了学画的途径和目的。对中国画而言,“万象归宗写精神”永远是真理。

    他还“胆战心惊”地向笔者倾诉了几点认识:

    绘画的过程就是在抹除学画的记忆,回归“人之初、性本善”的状态,所以他追求“生和拙”。

    绘画不是画图,境界越高画得就越不像,因为融入了画家的情感。与情感相比,形象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画家一定要“好色”,所谓“好色”,是在特定范围内,表现出对异性的向往,实际上是对美的追求,它是创作原动力,并不犯法。

    他引用黑格尔说:“最杰出的艺术本领就是想象。”没有想象力,就无法塑造美的形象和境界。

    绘画的技艺只是一种表现能力,就艺术效果而言,属于低级趣味。只有将这些技术融进感觉,升华为感悟的组成部分,才能发挥它的作用。

    他认为美是一种历史现象。它既是人类天生的直觉,又是对它的界定在不断变化的特殊现象。画家的天赋决定了他的气质和美感品味。而成功与否最重要的是美感和品味。形象准确并非真实。画家处理对象的不真实,是一种特殊需要。当形象与现实发生反差时,想象才会萌生。

    他对画家的好歹有明显的划分,好的画家启发人的美感,坏的画家利用了普通人对美感的迟钝。

    他常说,所谓风格,是画家对绘画的理解、学养、人格、性情于作品中的综合表现。 形成风格是不容易的,如果不是天才,五十岁前不要随意谈风格,更不要说抽象,以免遭人笑话。对绘画的理解、学养和人格对风格的形成起决定作用,但性情保守者绘画时循规蹈矩,致力于模仿,作品容易一潭死水,多以技巧相补充,过了便有卖弄之嫌,显出江湖气。性情奔放者往往不拘一格,但容易张牙舞爪,没把持好也有轻浮之嫌。人格不独立者以趋炎附势为宗旨,以投其所好为己任,自然不敢表露自己的思想,所作寡淡似水,充斥市侩气。所以,“画如其人”是永恒的真理。

    他常探讨人生道理,将道理运用画理之中。所谓静生乐,拙生智,画面静。看的人心生快乐,画面拙,看的人便长智慧。所以个性非张牙舞爪,在于内敛含蓄。坚持描绘自己,便不落俗套,身心自由。绘画的本质是抒情,所以学别人者死。

    他认为,绘画的理论不是凭空创造出来的,而是在绘画过程中自然形成。光读书不动手不好,死读书者好指点江山,会害死人。常说的泼辣不是张牙舞爪,而是沉稳自信。泼辣是学不到的。它是作者的性格、生命力的再现,反之便会沉迷于工艺,一旦沉迷工艺就会沾沾自喜,一副穷酸相。

    激情四射,疫情期间画了三千米

    疫情期间,他大概练了三千米画纸。

    他说以疫情为借口,时常清闲得要命,于是思考生命的意义和世间的规律,绘画就是要表现这些意义和规律,顺便渲泄自已的情感。他坚定不移地认为,中国绘画的高尚境界是写意,写意的核心就是线条和笔墨。去年照例又写了些短文,以《时迁日记》居多,水浒已经被他折磨得不成体统。这三四年,写短文突然成了他的习惯,估计写了一百万字,有时觉得有意思,有时又觉得没意思,他认为活着就是这样,有时不务正业。

    他画画就是涂鸦,不带半点功利,干净利落。常说的一句话,就是绘画不能沾上社会,沾了是就会行气和俗气,前提是要守住清贫。

    经历大量练习,他坚信绘画的难度不在于技术,技术的展示是有限度的,技术熟过了头便显得矫情,矫情过了头便是俗气和匠气。所以有人故意将熟隐藏起来,显示生,生就是返璞归真,表面上看是拙和笨。生是可爱的,这个理念与大智若愚一脉相承,它己经不再是技术展示,而是一种处世和艺术的表现。

    魂牵梦绕的家乡安福

    他在文章中记录了生养他的安福,始终流露着依恋——

    “安福实在是小,据说在那里生活半辈子,全县城的狗都能认得。父亲是南昌人,因为父亲的父亲太早过世,奶奶和二爷爷便带着父亲来吉安水沟前一带谋生,五年后来又去安福浒坑钨坑。县城只有两条街,从北门吊桥到南门桥为老街,西门牌坊到蒙冈岭下的人马桥勉强也算是一条,这两条街的人理直气壮就是城里人,其它地方统一都是乡下人。城里人和乡下人是有区别的,脸面黑坳又打赤脚的一定是乡下人,额头白净且穿丝光袜摆谱的一般是城里人,也有个别乡下人心血来潮会装腔作势扮作城里人,但始终没有城里人会装作是乡下人。”

    父亲和母亲结婚后便生了我们,父亲从没想过要回南昌老家,外公家因为没有男丁,于是父亲把家便安在了离西门牌坊五里地的外公家五里牌村,据说村名也是由于距离县城五里地而来的,我出生时外婆己经死了二十多年,外公则死了五六年。村庄最兴旺时有六户人家,连同我家三个姓氏。穿开档裤时,两家刘姓落实政策回城里吃了商品粮,留下三家李姓和我家郭姓。按母亲的吩咐,见了本族刘姓年纪大的就叫外公,同理,李姓年纪大的也跟着叫他外公,连同上下村经他叫出的外公共有六七个,外婆八九个,舅舅舅妈若干,只是没一个是真的。”

    南门街国营副食店的油条硕大无比,五分钱外加二两粮票,四小根纠缠成辫子模样,腊黄清脆,咬上一小口,香油直冲脑门,少许昏头后便是满嘴飘香。母亲每次上街他们六个都会到村口水渠边等着,因为母亲会带回一根油条,有时是一个包子,她还会额外塞给我一粒水果糖,母亲格外关照我,她带我去县医院看鼻子时还让我去副食店吃葱花面。”

    安福不仅有国营副食店、我的父亲和母亲,还有一群外公外婆舅舅和舅妈,这便是令我魂牵梦绕的大安福。”

    洋油灯下的学习生活

    我了解他的学习生活,又是从他的文章中获得的——

    不记得从哪里捡来盏洋油灯,于是勾引了回忆:

    “母亲说煤油是从洋人那边买来的,所以叫做洋油灯。洋油是很金贵的,圆布园村代销店卖三角钱一斤,父亲喝的冬酒才卖一角五分,买洋油三角钱只有九两,那时不兴叫老板,私下都叫老板为“缺德的”。“缺德的”总在打洋油时习惯性手一抖。我认为“缺德的”共有好几个,小学的语文老师也算一个,因为他每天上课前催我交学费,苦不堪言,后来我干脆装病不敢上学,父亲总是快放假时交学费,这时才会抬头挺胸正经读上几天书,让祖国花朵厌学到哪说都是缺德。”

    我家只有一盏洋油灯,晚饭以后,母亲便把灯调成萤火虫。我三年级以前是不写作业的,因为个头矮小坐在头排,上课前作业传到头排,这时赶忙现成抄一份,这事要在老师收走作业前完成。我的利索劲是吃饭时锻炼出来的,家里吃饭时下手必须快,稍有不慎便没了,我现在一直保持着吃饭飞快的习惯,超过了五分钟便是磨洋工。进了四年级个头终于有了转机,加上小时候吃奶足,同岁数没哪个打赢过我,输了是要替别人写作业的,那年月,凭力气活命。”

    语文老师不仅催学费,自习课还会带几个男生给他干农活,村小周边都是民办老师的责任田。他们村小只有校长是公家人,我不知道谁是校长,但知道校长不种田。公办老师是会打人的,因为不需要我们帮他干农活,揪耳朵是最体贴的打法,他们习惯用柳条,呼呼生风,一道血印能保留半个月,听说老师们关于打人专门深入交换过意见,什么招数都可以,只要不要见血,于是村小水渠边的柳树被他们打光了,不得己改用黑板刷,飞到哪里算哪里。麻九因为被黑板刷打出了血,他爸妈找大队书记告了状,老师从此不打人,犯事的夏天罚晒太阳冬天罚吹北风。”

    母亲后来不把洋油灯调成萤火虫了,因为父亲可以从厂里带回几罐洗机器用过的旧柴油,于是便寻了几个玻璃瓶,瓶口用康熙或光绪盖住,中心方孔里露出线头,烟雾缭绕。我的“五讲四美三热爱”、“共产主义接班人”还有“实现四个现代化”都是被洋油灯熏得满脸乌黑时背出来的,其实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楼顶的桃花源天地

    细读他的文章,与他多次交谈,又发现了他的“桃花源”——

    “去年大半时间,我都倦缩在楼顶的天地里。前面是露台,后头是阁楼,相连接的便是过道。露台小半大的菜地每年要摆弄好几次,其实没多大意思,无非就是哄女人家开心,累得半死。女人有时别把她当回事,作兴了她们反倒欺负人。”

    阁楼便是书房,二十个月大小,原来一个月工资买一平米房子,现在买不到了,不因为房价涨,而是我们学校工资逆势下跌。今年我干脆铺上铺盖,困了便睡,有时三天不下楼,暗无天日。但我空前向往这份安静,我的理想便是别人都当我死了。”

    早些天露台上晒满了艾草,艾草的清香沁人骨髓。据说它能安神辟邪,我并不指望安神辟邪,只想它散发的女人般清香,偶尔揉作小团,点燃便会飘着一绺青烟,仙境一般。”

    我的书房长期挂羊头卖狗肉。搬几次家后书本全扔了,只保留几本塑料红皮毛泽东选集做个样子。露台菜地种的葫芦挂满了果子,等不及拇指大小便被狗二摘光了,他摘葫芦的理由无法拒绝,也罢,开心便好。”

    今年好像我有点用功了,不进书房便觉得少了些动作。估计酒鬼们犯酒瘾时大体就是这般模样,“勤能补拙”永远都是天理。露台上方倒挂着刚摘来的莲篷,早晚的太阳晒了小半月便成为莲篷干。插在花瓶中里外都透着奥妙,标致又不失禅意,虚实方圆任凭想像。”

    在书房有时也会思考“画理”。思前想后觉得“画理”便是“心理”,用画笔把内心自然地写出来便是绘画的本源,任何多余的都是做作。露台上常年还会保持几坛铜钱草,见水便能活命。这点让我高度喜欢,既能装文雅,又不花心思,两全齐美。”

    夜深人静时坐在书房胡思乱想。想了什么就画什么,尽可能“画如其人”。能做到“画如其人”其实很难。因为绝大多数一直在模仿,终身摇摆飘浮,作品通篇都是假。假对于常人而言最多是让人恶心,但对于画家而言,假就会要命。”

    露台围栏上的迎春花要修剪了。一大绺往下垂,按理叫生机勃勃,但我觉得乱七八糟。只是这一切都要在半夜操作,女人知道是要挨骂的。这年头,怕谁都不能怕老婆。”

    书柜里的军品好久没欣赏了,拿出来小心擦拭,回味无穷。我喜欢看它们,铮铮铁骨,热血澎湃。这感觉,如同金榜题名,又像春宵一刻,女人说我有病,我看她才有病。这年头,怕谁都不能怕老婆。

    趁着夜半天凉把露台菜地翻了个遍。过些天去乡下顺了些番薯藤子,个把月便有番薯叶吃。我翻土又快又好,泥巴像是过了筛子,这是跟父亲学来的。在农村,有工作单位的人喜欢种菜,但是到了水田里他们就死样,无从下手,父亲干农活经常挨母亲唠叨,后来干脆不下水田了,下班后专心种菜。”

    书柜里的纸不算太多了。我不由有了紧张,这些年,绘画成了唯一的爱好,吸烟是不能算的。有时会怪父亲小时候管教太严,没让我沾上该有的地气,要不也能出去打牌喝洒,唱歌跳舞,共享太平盛世。罢了,与世隔绝的生活早就习惯了。”

    露台洗手池下有几个土坛子,塞满了吉州窑残片。有些还保留着完整的装饰纹样,从胎体到形制,古吉州窑器物一目了然。我拜读过几篇有关古瓷器装饰的论文。唯一敢断定的是作者没见过一片实物,这种胆量倾刻让人肃然起敬。科研本无罪,罪在胡编滥造。”

    这些天作股正经地思考了绘画:在行画充斥的年代,他们始终以“艺术”的名义占居“学术”至高点,这个规律历朝历代循环上演。反正故作邋遢,长发短须,麻衣墨镜,滔滔不绝者,基本上可以判定为行画家。行画本无罪,罪在左右了无辜百姓的审美。”

    初识国强,他羞涩内敛。两次交流后,他侃侃而谈、滔滔不绝。在吉州窑时,他打开了话题,打开了心扉!于是,我在吉州窑发现了他的一个秘密:待时机成熟时,他打算用最朴素的手法画一批最古拙的吉州窑作品,表达庐陵的热爱!表达对生活、对人生的真情!

    我们期待着,相信不久得将来,就会迎来他艺术的春天!

    (作者:胡刚毅,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江西省作协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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